▎第32章
◎又蠢又坏，还窝囊。◎
在宁荞过去十八年的经历里, 还从未试过被人污蔑。一封举报信，就能将脏水往她身上泼，自证很难, 一不小心就可能永远担上帮助江果果舞弊的罪名, 这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孩子，都是人格上的侮辱。
在军区小学工作两个月，她多少能清楚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并不能任性地依照自己的脾气来。就算她证明自己和江果果并没有作弊, 最后袁校长还是很有可能为了学校的声誉选择息事宁人，而她将不得不委曲求全。
等到了那时候, 真相顶多只是同事们之间的口口相传, 甚至还可能越传越离谱。
宁荞用很短的时间，分析这封信对她、对江家可能造成的影响。
因此她主动提出希望对质时文教局的同志在场。
袁校长本来只想在内部解决处理这件事, 等到宁荞开口时，先是有一时间的怔愣，还没答应，宁老师又补充。
《这不是一件小事，既是公正处理，就请学校里的教师和同事们一起来了解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袁校长的眼皮跳了跳。
她这是将被动化为主动。
人事工作间里，朱老师和李老师一直是向着宁荞的。
她们察觉出宁荞柔弱外表下坚定的态度, 便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一面。
李老师说：《学生们都已经放假了，大家就暂时放下手头上的工作，一起去一趟会议室。》
李老师在校有一定的资历, 她这话一出, 其他同事们纷纷点头。
先别说支持谁, 老师们同样是普通人, 这么大的瓜, 亲口吃总比到时候看公告上的处分结果来得强。
《我去广播站，通知其他人到会议室。》朱老师起身往工作间外走。
袁校长沉吟片刻，对傅倩然说：《傅老师，你有自行车，去一趟文教局，请他们那边派一位同志过来，快去快回。》
《等一下。》宁荞喊了一声，《能顺便带果果过来吗？》
傅倩然的脊背一僵，半晌之后才徐徐回头。
这是陈文的事之后，她们俩生平头一回说话。
《麻烦你对果果说——》宁荞斟酌语句。
《好。》傅倩然点了点头，《我清楚。》
-
上午十点，会议室内，军区小学的教师悉数到场。
文教局的办事员也到了，带着纸笔。
江果果是最后来的，她跟着傅倩然，两个人一路从车棚跑到会议室，到的时候，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
江果果的双眸亮晶晶，是孩子天真纯粹的模样。
三年二班的班主任邹老师一看，就猜到小丫头还不清楚自己被举报作弊的事。她松了一口气，对孩子温声道：《果果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做甚么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宁荞忐忑地起身来。
《倩然姐夸我考得好，让来说说卷子上的解题思路。》江果果跃跃欲试。
宁荞眉心舒展，转头望向袁校长。
袁校长微微颔首。
就在刚才孩子还没到的时候，宁荞就已经向他提出，请教师组的老师们拿前些年三年级期末考试的卷子，让孩子重新考一遍。
此时，邹老师说：《果果，不用说解题思路了，此地有几份试卷，我们去隔壁教室重新做一次，好不好？》
《可我没带笔啊！》
邹老师揉了揉她的脑袋：《老师借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果果正愁没地儿显摆自己的文化水平呢，二话不说地同意。
《我现在去监考。》邹老师淡淡道，《公平起见，再来个人一起注视着吧。孙老师，你有空吗？》
孙老师迫不及待地等着宁荞出丑。
都到最后关头了，还死鸭子嘴硬，非得将证据摔她容颜上？
《不用不用。》孙老师挤出笑容，《你是老教师，我们还信不过你吗？》
邹老师没搭理她，收回视线，对江果果说：《我们走。》
等到孩子离开，离门边最近的同志伸长了胳膊，关紧会议室的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文教局的办事人员说：《开始吧。》
袁校长望向宁荞：《宁同志，请你解释一下。》
宁荞起身：《袁校长，这是无端的诬陷，我不好解释。让写举报信的同志站出来吧，我也想清楚，我是以甚么方式帮助江果果‘舞弊’的。》
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袁校长将对宁老师的称呼改为《宁同志》。
宁荞话音落下，转头看向会议室的每某个人。
军区小学不大，破事儿却大量，一言一行都被放大，部分同事美其名曰将其称之为关心，可她并不赞同这样的风气。
袁校长拿出举报信，摆在台面上：《这是一封匿名举报信，但上面阐述了你在期末考试前一晚夜深时分潜入办公室窃取试卷的全过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作弊，还干了小偷小摸的事！
《期末考试前一晚，我在我们家属院，大院的军属董晶梅同志和蒋蓓蓉同志都能为我作证。》宁荞语气温和，《但我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自我证明？一晚上这么长的时间，总有回家休息的时候，举报人这不是有心让我有理说不清吗？》
袁校长低头，重新看举报信上的文字。
孙老师嗤笑：《解释不清，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法解释！为了争夺任课教师的名额，为了更好的薪资待遇，你用这么短的时间帮助自己小姑子进步了整整六十二个名次，你自己信吗？》
《我说句不好听的。》孙老师慢悠悠道，《做了不要脸的事，当然不好意思承认了。》
所有人又望向宁荞。
孙老师这番话铿锵有力，把人往墙角逼，娇滴滴的宁同志，哪里受得住？
《孙老师。》宁荞心平气和地问，《你这么着急，是因为怕自己匿名举报我的小人行径被捅出来吗？》
所有人来精神了。
孙老师一怔，立即矢口否认。
宁荞将目光转移，一一落向在座同志们的脸上。
文教局的办事人员埋头记录，神色肃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我怎么可能举报你？》
《空口无凭，你别含血喷人！》
《知道被诬陷不好受，就坐下，保持安静。》
孙老师不敢置信。
这小姑娘勒令她入座，用的还是软糯的语气？
所以宁荞只是在试探她？
《没人能比写举报信的同志更清楚期末前一晚发生过甚么。》宁荞说，《这位同志说我潜入工作间窃取试卷，那么我想问，潜入的是哪个工作间？每一门科目的工作间吗？刚才我听见有教师说试卷都是上锁的，那么我是有开锁的本事，还是有人和我里应外合？》
《既然在早一晚就看见我偷走试卷，为何到现在，才写举报信呢？》
《当时具体是甚么时间？从晚饭后到九点左右，我一直在家属院的院子里。如果是九点之后，我去学校拿走试卷，算上来回时间，做好卷子再让江果果背下来——》宁荞自己都认为可笑，唇角微扬，《我和果果，是一宿没睡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重新考虑这封举报信来得多反常。
《到底是不是亲眼看见，写举报信的人直接出来说几句不就行了？》
《敢做就要敢当，倘若是真的，为何要畏惧承认？》
《究竟是谁举报的？》
大家议论纷纷，并没有刻意压低音色，时不时有人瞄孙老师一眼。
这事，她某个人蹦跶得最起劲。
孙老师急了：《我每天到点就回家做饭，如何可能大半夜在学校等她来偷卷子？再说了，我和她无冤无仇的，真要在背地里做小动作，可轮不到我。》
她这话音落下，瞄了傅倩然一眼。
其他人不明就里，可在人事办的同志们，却对傅倩然与宁荞的恩怨再清楚但是。
人事办几位老师的眼神，意味深长。
这时，语文组的老师们恍然大悟，窃窃私语。
《是倩然？》
《说是要开新班级，但目前还没有消息，倘若没开新班级的话，宁同志肯定要和傅老师竞争的。》
《我没有。》傅倩然出声，音色很哑，《我没这么做过，也不屑这么做。》
可这会儿，人事办的几位老师，站在中立的角度，发表自己的看法。
《倩然和宁荞实在业已很久没说话了。》
《我记起，差不多两个月没交流了吧？》
《傅老师每天中午会特地多带几分菜，分给我们大家吃。但就算带的菜再丰盛，也从来不会喊宁老师一块儿……》
《这很明显是故意拉帮结派的，想让宁老师知难而退。》
傅倩然面色煞白。
望向她的目光，变得并不友善，甚至还有些鄙夷。写举报信不可耻，但在当事人强烈要求之下，仍不敢开口承认的行为，很容易会让人将这一点联系成为小人行事，太鬼祟，反倒和宁荞的坦坦荡荡形成鲜明的对比。
傅倩然窘迫、局促，只能否认，可脑海中一片空白，无法为自己辩驳。
在场的人几乎可以笃定。
她们俩本来关系就不好，甚至傅倩然特地拉拢其他教师来孤立宁荞，如今就算写了举报信，也不奇怪。
在场的人里面，还有谁比她更有动机这么做？
《一码归一码，我不可能故意做伤害宁荞的事。》傅倩然否认。
人事办的教师皱眉。
可她的孤立，又何尝不是故意的？
只是宁荞并没有计较，也不打算和单位同事们建立除工作之外的交情，于是才并没有实质性受到伤害而已。
傅倩然红了眼圈。
她看见袁校长面色不虞，而文教局办事员的书写记录也没停过。
再望向宁荞。
她始终是平静的，清澈的眸光之中，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一开始，她们相识，宁荞性子软，而她性子直，她俩互补地成为朋友之后，她总对宁荞说，要硬气一点。
现在宁荞很硬气。
可她们业已不是朋友了。
傅倩然的眸光逐渐黯淡下来。
她不再辩解，无力地坐回到原位。
掰扯了半天，最后这事仍旧没有定论。
袁校长低沉道：《等江果果同学做完试卷再说。》
-
将近某个半小时之后，邹老师回到会议室。
《这样的场面，不能让孩子看见。》邹老师说，《江果果业已先回家了。》
为节省时间，这次他们让江果果完成的，分别是语文和数学的试题。
此时，语文组和数学组的教师，接过试卷，当场批改。
两位正在批改试卷的老师很认真，比以往批改任何一张卷子都要严谨。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分数。
只有宁荞，始终在观察除文教局办事员外的每一位教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最后，负责批改试卷的两位老师将卷子递给袁校长。
袁校长仔仔细细看了试卷，神色舒展，再将两张卷子传阅下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卷子传到邹老师手中时，她比了某个拒绝的手势，让对方递给下一位同志。
《我信任我自己的学生。》邹老师说，《江果果并不是我从一年级开始带的，大家都清楚，她是后来才转到我们班里来。这孩子的性格过于活泼，爱闹腾，我也懊恼过应该怎么教育她。直到两个多月前，我听说果果家里来了一位小嫂子。很明显，这孩子在她小嫂子来了之后，变得懂事上进许多。》
《至于这次的期末考试，我也没想到，江果果会考出第八名的好成绩。我很意外，但并不奇怪，因为江果果在这两个月之间的努力，不光只有她小嫂子看见。我看见了，我们班的孩子们，也都看见了。》邹老师的语气逐渐变得热血沸腾，《我教书几十年，遇到的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有些孩子可能是越挫越勇，但很显然，江果果需要的是鼓励，而非打压。幸好宁老师提前要求重新给孩子安排测验，傅老师也没有告诉果果她被全校老师质疑的事，否则，你们多让江果果寒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江果果的两张测验卷子，被传遍整个会议室。
卷面字迹并不工整漂亮，可写出的答案，除了被扣去的卷面分，以及作文分数之外，其他题目答得让人抠不出毛病。在短时间内，能拿到这样高的得分，能够证明，江果果目前的水平，考出全班第八的好成绩，绰绰有余。
《学校理当教育、保护孩子，而不是用一张似是而非的举报信，就轻易抹杀孩子的坚持与努力。》邹老师双掌压着会议室的桌子，站了起来，《几分话，宁老师不好说，但我敢说。这个学校的教育风气，从根上就业已出了问题！》
邹老师的话，掷地有声。
闻言，不少教师沉默地低下头。孩子进步显著，他们第一时间是觉得诧异，等到举报信一来，大家忽地豁然开朗，这是他们一开始就刻进骨子里的偏见。
宁荞开口：《于是，我没有协助江果果舞弊，江果果也没有作弊。》
整件事发展到这一步，业已是最好的结果。
袁校长向文教局的同志表示歉意，抱歉让她白跑了一趟，紧接着，便对宁荞说：《宁老师的付出，我们都看见了。请放心，我会好好考虑你的调岗问题。》
《匿名举报信的事呢？》宁荞反问，《袁校长，我被恶意举报，这事就不了了之吗？》
袁校长的太阳穴突突疼：《所有人都说是傅老师写的举报信，但说到底，我们没有证据。》
《要甚么证据呀，除了她，还有谁？》
《就算两个人的矛盾再深，也不能恶意举报，这事倩然确实做得过分了……》
《年轻人心气高，不想被人压着，但也不能——》
《我没有做过。》傅倩然做了个深呼吸，音色哽咽，《再重申一次，我没有写过什么匿名举报信。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我可以辞职。》
《道个歉不就好了？》
《还真没到辞职的份上，学校顶多是给个处分，扣点津贴奖金而已……》
傅倩然听够了这些议论声。
她好几次与宁荞对视，又刻意躲闪目光。
那天宁荞让骆书兰带回家的信，傅倩然看过。
言辞很重，并不客气。
在信中，宁荞写着，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劲力保护她，可她一意孤行，只清楚自怨自艾，这并不是自己一早认识的傅倩然。她一步都不出门，大院里的闲言碎语，只能由傅政委和骆书兰独自消化。二年二班的学生本来是由她带着的，她说请假就请假，校方又得临时排课，所有人叫苦不迭，都在为她的所谓情伤收拾烂摊子。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开始，傅倩然是气愤委屈的，无所遁形的狼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遇人不淑，受到伤害，难道还不能伤心吗？
傅倩然生气，就是这股怒气，使得她销假，回到单位。
她不想让人看笑话。
可她不是小人。
她绝对不会举报宁荞。
《我是理当对宁荞道歉，但并不是为这件事。》她垂下眼帘，音色很轻，《只因我的任性和自我，错过道歉的时机，才使得矛盾激化。》
听见这番话，宁荞有些怅然。
这一刻，傅倩然百口莫辩，却业已不想辩驳。
当刀子真扎到自己身上，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这么疼。
兴许往后，她将永远背着恶意举报的骂名。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不是傅倩然。》宁荞说。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同志们，忽地被打断，有些怔愣。
《纪老师。》宁荞对一直坐在角落的纪龙说，《你就这样让心爱的女孩，为你背负骂声吗？》
全场哗然。
始终没有出过声的纪龙，顿时脸色发白。
傅倩然睁圆眼睛，震惊地转头看向他。
宁荞音色清越，一字一顿。
《喜欢她，为了让她留在语文组，写了匿名举报信。》
《可真出事的时候，又不敢开口，懦弱地躲起来。》
《这就是你廉价的爱意吗？》
纪龙慌张地碰到桌上的水杯，又手忙脚乱地擦。
傅倩然如梦初醒，拔高音色质追问道：《是你？》
《自以为是地想要成为‘英雄’，真出事了，又悄悄躲起来，纪老师好意思吗？》宁荞认真问。
傅倩然咬着下唇。
其实宁荞大能够甚么都不说，当成给她的《教训》。
《我……》纪龙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纪龙第一眼见到傅倩然，就喜欢她。
她有一对浅浅的梨涡，特别爱笑，是阳光明朗的样子。纪龙很想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意，可他过于怯懦，被陈知青捷足先登。原本，他以为会等来他们结婚的消息，但没念及，傅倩然请了几天假，回来就没对象了。
这一次，纪龙想要勇敢地把捏住机会。
他等傅倩然下班，给她买桔子水，可她并不领情。
她越拒绝，纪龙越心动，直到那天听见孙老师说起傅倩然和宁荞的竞争关系，他下定决心，为她做几分事。
只要举报宁荞，让她无法成功成为语文组的教师，那么这岗位就将是傅倩然的。
到那时，他就可以和她在一起工作间里工作，近水楼台先得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纪龙让自己的妹妹代笔，写了举报信，神不知鬼不觉，将信塞进袁校长工作间的门缝里。以他对袁校长的了解，这事不至于节外生枝，只在内部解决。
可没想到，宁荞要将事情闹大。
宁荞请来了学校里所有同事，还请来文教处的办事员。
纪龙总算开始不安，他怕暴露自己，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即便是在傅倩然被误认为是暗中举报的罪魁祸首时，他仍不敢承认。
而宁荞，始终在观察。
这所有的表情，被宁荞看在眼底。
将矛头指向纪龙，实在是她的试探，可现在见纪龙支支吾吾的，所有人都意识到，还真是这个平日里内向温厚的纪老师，偷偷写了举报信。
再一看傅倩然的态度，小姑娘根本不知情，纪龙也没有否认。
写举报信也就算了，人家是想要护着自己心爱的女同志，可问题是，他干了这样的事，最后居然让自己喜欢的女同志来背黑锅。
又蠢又坏，还窝囊。
《谁让你这么做的？》傅倩然气得眼眶更红了，《谁稀罕你的喜欢啊！知不知道你差点害了我？》
纪龙低下头，嘴唇发白，微微地颤，使得人们将注意力落在他容颜上，看着他嘴角稀疏的胡渣。
文教局的同志仍在记录。
姓邹的老师说这个学校的风气不行，确实如此。
袁校长转头去看文教局的同志：《能不能等我们自己处理好，再——》
宁荞徐徐开口：《我希望，校方能做到公正严肃地处理这件事。》
文教局的同志说道：《我会如实将会议记录上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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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小学教职工的假期，要比学生们晚某个星期左右。
袁校长向宁荞保证，在放假之前，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朱老师将她拉到一旁。
她告诉宁荞，学校里本来就缺老师，纪龙班级学生的语文成绩不错，这次原本袁校长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头上警告一下，事情就过去了。
《宁老师，学校的口碑、声誉都很重要，你非要请文教局的同志来，还给校长施压，对你将来没好处。》朱老师拍拍她的肩膀，《在单位里，并不是事事如我们心意，向来就没有甚么是绝对的公平。你还太年纪不大了，性子软归软，目光里却揉不得沙子，这样以后会吃亏的。》
《朱老师，倘若眼睛里揉了沙子，不等以后，这次就吃亏啦。》
她知道朱老师是为自己好，唇角翘起，软声道：《我总得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吧。》
朱老师无奈地笑。
现在的小姑娘啊，就是生活条件太好，没吃过苦头，受不了一点气。
就拿那个傅倩然来说，刚才从会议室出来，就又请假了。
说是反正学生们业已放假，她也没课，不会给其他同事添负担。
《不怕只因这份冲动而丢了工作，或者被针对吗？》朱老师关切道，《某个人，很难和整个学校斗，你得理智一点。》
宁荞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冲动。
平日里，父母和哥哥总说她不扛事儿。
这一次，她想证明自己。
她羽翼渐丰，就算还飞不高，可跌跌撞撞，也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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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荞回家时，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坐在饭桌前托着腮等。
厨房里飘来椰子鸡汤的气味，香喷喷的。
《你们大哥归来啦？》宁荞问。
江珩双手戴手套，捧着一锅椰子鸡汤离开了厨房：《归来了。》
他今日回来得早。当时他和贺永言一起走出练兵场，贺永言说要去他家蹭饭，感受江家的家庭温暖。伸手不打笑脸人，江营长答应下来，口头约定三天后，贺永言就开始点菜，要喝椰子鸡汤。
椰子鸡汤是他的招牌拿手菜，只给媳妇做，至于贺永言，想得美。
这话提醒了江珩，他顺路兜去买了鸡，喊江果果出来摘了椰子。路上，果果告诉他，自己被喊到学校重新写卷子去了。
《小嫂子，大哥给你炖了鸡汤！》江果果喊。
江源跑到厨房里拿碗筷，江奇介绍自己今日做的新菜。
江珩坐在宁荞身旁：《累吗？》
她摇摇头，想了想，诚实地点头。
他抬起手，又放下，对江果果说：《给小嫂子捏捏。》
江果果可听话了，放下筷子就跑过来。
她的劲儿不小，宁荞缩了缩脖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江珩失笑：《轻点。》
小丫头显摆着，她是最棒的小学生，完成答卷时，邹老师狠狠夸了她。
《有没有这么厉害啊！》
《有啊，不信你们自己去学校问！》
宁荞的眼底重新染了笑意。
来到岛上好几个月，她和他们处得好，但从来都惦记着自己远在安城的家。
可今天，从单位回来，她忽然认为温暖。
是《战斗》一天归来的一丝慰藉，是家的归属感。
这天夜间，家里气氛如常。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宁荞没有抱怨，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很满足地喝完一整碗椰子鸡汤。
后来，骆书兰来了，她出门一趟。
又安宁静静地回来。
三个大孩子发现小嫂子不见了，满屋子找。
但转瞬间，他们就被大哥逮到各自的书桌前。
《我去找。》 江珩说。
《我们能够帮忙！》 江果果很振奋，《我又不用考试，闲着也是闲着。》
《你这么闲，要不要去给二哥三哥洗衣服？》江珩问。
江果果立即警惕地摇头：《不要。》
她又不傻，大哥一直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才不愿意洗二哥三哥臭烘烘的衣服呢。
江珩淡淡地看她。
小丫头终于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卖乖：《我去温书吧，最喜欢温书啦。》
《你还温甚么书？》 江奇问。
江果果表情严肃地摇摇头，感慨道：《二哥，你得懂一个道理，学无止境。》
江源猛然有点羡慕。
老四爱念书，老三爱做饭。
那么他喜欢做什么？似乎没有任何理想和目标，混混沌沌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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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露台上，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多了两张躺椅。
这原本是放在小院的，大概是因为她和苏青时闹了矛盾，江珩便搬了上来。
即便这是在西城，可一月底的天气，不可能称得上温暖。
宁荞靠在躺椅上，展开刚收到的信。
这是傅倩然托骆书兰给她带来的。
傅倩然说，午时在会议室，直到最后，也没有道谢。
更忘记道歉。
好几个月前，陈文的事尘埃落定之后，傅倩然销假回到单位，是想要与宁荞重归于好的。
几次对视，发现宁荞并没有理会自己之后，她的自尊心作祟，便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让骆书兰做了好多菜，分给整个办公室的同事们，只是想告诉宁荞，就算失去朋友，她也能过得很好。朋友，多得是。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有意孤立，反正到了最后，也算是玩脱了，将自己架得越来越高，无法再低头。
后来，猛然有一天，骆书兰病倒了。傅倩然生平头一回学着照顾母亲，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受伤的并不只有自己，她的父母承受了更多的压力。
再回想，和陈文在一起时，宁荞提醒过，江营长以及贺永言出手拆穿陈文的真面目，理当也是看在宁荞的份上。
到了那时，傅倩然再重新回看宁荞寄给自己的信。
仍旧是犀利尖锐的语气，可她恍然意识到，原来那是在骂醒自己。
她知错，然而业已晚了。
再接下来，就变成，没脸面再靠近宁荞。
傅倩然还写，明天一早，她就要回老家了。
她兴许会回老家住很久，探望爷爷奶奶，同时散心，但临走之前，要补上最诚挚的歉意。
第一次被陈文辜负，第二次差点为纪龙背了黑锅，这让她知道，人生中并不只有爱情，《爱》和《被爱》，都是虚无缥缈的玩意。
傅倩然写着，自己愚蠢任性，不识好歹，为了所谓爱情不撞南墙心不死。
只因她的别扭，最终错过了这段友情。
信的末尾，她认真地写上《恕罪》三个字，也感谢宁荞，由始至终，都不曾误解她是写匿名举报信的人。
笔墨被晕染开来，是泪湿的痕迹。
宁荞合上信时，听见一阵脚步声。
她还没回头，肩膀上业已被轻轻披上一件宽大的军外套。
宁荞娇小，军外套将她包裹，她转头，只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
江珩在她身旁的摇椅坐下。
繁星点缀夜空，宁荞仰起脸。
江珩也望向天际。
星辰明亮，月光皎洁，上一世她去世之后，他时常在此地望着夜空。
他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她是在哪一天出的事。
只剩三个月了。
《今天在学校，受委屈了？》江珩低声问。
宁荞点点头，将在学校发生的事，一一说给他听，连带着还有傅倩然写的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倩然是我来到海岛之后交的第某个朋友。》
《我们一起去上班，骑车的时候，她骑得快，就在前面等我。催得我也赶上去了，她就再使劲骑，很幼稚的游戏，但很好玩。》
江珩一直没有主动提起，可他从弟弟妹妹们口中，已然了解媳妇和傅倩然之间的矛盾。
宁荞心软，虽因傅倩然的主动疏远而感到失落，但倘若对方能主动把话说开，她不会计较的。
耳畔回荡着江珩的音色。
很低沉，带着克制的温柔，就像被军外套挡走的凉风，清冽却能让人清醒。
宁荞想，在她心中，江珩到底是和弟弟妹妹们不一样的。
她能够和弟弟妹妹们胡闹，但无法开诚布公地谈心，他们不懂。
整件事，宁荞认为自己最无辜，好心提醒，却被朋友用力地推开。
傅倩然没这么恶劣，可也做了过分的事。
她们无法冰释前嫌。
她笑道：《都过去了。》
这是一段留有遗憾的友情，只能到此为止了。
可无论如何，傅倩然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对了，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宁荞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想上班了吗？》江珩问。
宁荞眨了眨目光，像三个孩子那样，开始崇拜他们大哥。
他如何能猜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能够吗？》宁荞问。
《自然可以。》江珩失笑反问，《为甚么不行？》
宁荞嘟囔着，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某个信封：《你看看。》
江珩接过，里面有粮票和大团结：《怎么了？》
《不少钱财呢。》宁荞的音色绵绵的，《我挣的。》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在军区小学能挣到钱财，去别的地方，就挣不到钱了？》江珩笑着问。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工作很难找呀！》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不急着找。》
她才十八岁。
人生道路漫长，向来没有人催着，要求她在特定的时候，一定要完成特定的事情。
只除了，这场婚约，是个意外。
其他的一切，别人不会勉强她，江珩更不会。
《你说的！》宁荞扬了扬下巴，心底冒出被护短的温软暖意，《这两个多月，我赚了不少钱财呢。想去哪里玩？我带你们去！》
《你说。》江珩眼底笑意更深。
《去海边，给你们捡贝壳。》她眯了眯目光。
《小气。》
宁荞歪着头，孩子气的模样。
她的小表情鲜活生动，像是漫天星光都洒进她的眼底。
江珩深切地注视着她，又收回目光，垂着眼帘低笑。
澄澈月光落下，勾勒出他深邃的侧面轮廓。
与此同时，江源带着弟弟妹妹，坐在一楼的楼梯口。
就像三个保镖。
《哥哥和小嫂子如何还不下来？》
《他俩约会呢。》
《约会是什么？》
《笨蛋，就是处对象啊！》
《你才是笨蛋。》江奇龇着牙，凶巴巴道，《我只听过处对象，没听过处媳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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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荞过去十八年的经历里, 还从未试过被人污蔑。一封举报信，就能将脏水往她身上泼，自证很难, 一不小心就可能永远担上帮助江果果舞弊的罪名, 这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孩子，都是人格上的侮辱。
在军区小学工作两个月，她多少能清楚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并不能任性地依照自己的脾气来。就算她证明自己和江果果并没有作弊, 最后袁校长还是很有可能为了学校的声誉选择息事宁人，而她将不得不委曲求全。
等到了那时候, 真相顶多只是同事们之间的口口相传, 甚至还可能越传越离谱。
宁荞用很短的时间，分析这封信对她、对江家可能造成的影响。
因此她主动提出希望对质时文教局的同志在场。
袁校长本来只想在内部解决处理这件事, 等到宁荞开口时，先是有一时间的怔愣，还没答应，宁老师又补充。
《这不是一件小事，既是公正处理，就请学校里的教师和同事们一起来了解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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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校长的眼皮跳了跳。
她这是将被动化为主动。
人事工作间里，朱老师和李老师一直是向着宁荞的。
她们察觉出宁荞柔弱外表下坚定的态度, 便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一面。
李老师说：《学生们都已经放假了，大家就暂时放下手头上的工作，一起去一趟会议室。》
李老师在校有一定的资历, 她这话一出, 其他同事们纷纷点头。
先别说支持谁, 老师们同样是普通人, 这么大的瓜, 亲口吃总比到时候看公告上的处分结果来得强。
《我去广播站，通知其他人到会议室。》朱老师起身往工作间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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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校长沉吟片刻，对傅倩然说：《傅老师，你有自行车，去一趟文教局，请他们那边派一位同志过来，快去快回。》
《等一下。》宁荞喊了一声，《能顺便带果果过来吗？》
傅倩然的脊背一僵，半晌之后才徐徐回头。
这是陈文的事之后，她们俩生平头一回说话。
《麻烦你对果果说——》宁荞斟酌语句。
《好。》傅倩然点了点头，《我清楚。》
-
上午十点，会议室内，军区小学的教师悉数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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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教局的办事员也到了，带着纸笔。
江果果是最后来的，她跟着傅倩然，两个人一路从车棚跑到会议室，到的时候，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
江果果的双眸亮晶晶，是孩子天真纯粹的模样。
三年二班的班主任邹老师一看，就猜到小丫头还不清楚自己被举报作弊的事。她松了一口气，对孩子温声道：《果果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做甚么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宁荞忐忑地起身来。
《倩然姐夸我考得好，让来说说卷子上的解题思路。》江果果跃跃欲试。
宁荞眉心舒展，转头望向袁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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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校长微微颔首。
就在刚才孩子还没到的时候，宁荞就已经向他提出，请教师组的老师们拿前些年三年级期末考试的卷子，让孩子重新考一遍。
此时，邹老师说：《果果，不用说解题思路了，此地有几份试卷，我们去隔壁教室重新做一次，好不好？》
《可我没带笔啊！》
邹老师揉了揉她的脑袋：《老师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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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正愁没地儿显摆自己的文化水平呢，二话不说地同意。
《我现在去监考。》邹老师淡淡道，《公平起见，再来个人一起注视着吧。孙老师，你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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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迫不及待地等着宁荞出丑。
都到最后关头了，还死鸭子嘴硬，非得将证据摔她容颜上？
《不用不用。》孙老师挤出笑容，《你是老教师，我们还信不过你吗？》
邹老师没搭理她，收回视线，对江果果说：《我们走。》
等到孩子离开，离门边最近的同志伸长了胳膊，关紧会议室的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文教局的办事人员说：《开始吧。》
袁校长望向宁荞：《宁同志，请你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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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荞起身：《袁校长，这是无端的诬陷，我不好解释。让写举报信的同志站出来吧，我也想清楚，我是以甚么方式帮助江果果‘舞弊’的。》
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袁校长将对宁老师的称呼改为《宁同志》。
宁荞话音落下，转头看向会议室的每某个人。
军区小学不大，破事儿却大量，一言一行都被放大，部分同事美其名曰将其称之为关心，可她并不赞同这样的风气。
袁校长拿出举报信，摆在台面上：《这是一封匿名举报信，但上面阐述了你在期末考试前一晚夜深时分潜入办公室窃取试卷的全过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作弊，还干了小偷小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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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一晚，我在我们家属院，大院的军属董晶梅同志和蒋蓓蓉同志都能为我作证。》宁荞语气温和，《但我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自我证明？一晚上这么长的时间，总有回家休息的时候，举报人这不是有心让我有理说不清吗？》
袁校长低头，重新看举报信上的文字。
孙老师嗤笑：《解释不清，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法解释！为了争夺任课教师的名额，为了更好的薪资待遇，你用这么短的时间帮助自己小姑子进步了整整六十二个名次，你自己信吗？》
《我说句不好听的。》孙老师慢悠悠道，《做了不要脸的事，当然不好意思承认了。》
所有人又望向宁荞。
孙老师这番话铿锵有力，把人往墙角逼，娇滴滴的宁同志，哪里受得住？
《孙老师。》宁荞心平气和地问，《你这么着急，是因为怕自己匿名举报我的小人行径被捅出来吗？》
所有人来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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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一怔，立即矢口否认。
宁荞将目光转移，一一落向在座同志们的脸上。
文教局的办事人员埋头记录，神色肃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我怎么可能举报你？》
《空口无凭，你别含血喷人！》
《知道被诬陷不好受，就坐下，保持安静。》
孙老师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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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姑娘勒令她入座，用的还是软糯的语气？
所以宁荞只是在试探她？
《没人能比写举报信的同志更清楚期末前一晚发生过甚么。》宁荞说，《这位同志说我潜入工作间窃取试卷，那么我想问，潜入的是哪个工作间？每一门科目的工作间吗？刚才我听见有教师说试卷都是上锁的，那么我是有开锁的本事，还是有人和我里应外合？》
《既然在早一晚就看见我偷走试卷，为何到现在，才写举报信呢？》
《当时具体是甚么时间？从晚饭后到九点左右，我一直在家属院的院子里。如果是九点之后，我去学校拿走试卷，算上来回时间，做好卷子再让江果果背下来——》宁荞自己都认为可笑，唇角微扬，《我和果果，是一宿没睡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重新考虑这封举报信来得多反常。
《到底是不是亲眼看见，写举报信的人直接出来说几句不就行了？》
《敢做就要敢当，倘若是真的，为何要畏惧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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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谁举报的？》
大家议论纷纷，并没有刻意压低音色，时不时有人瞄孙老师一眼。
这事，她某个人蹦跶得最起劲。
孙老师急了：《我每天到点就回家做饭，如何可能大半夜在学校等她来偷卷子？再说了，我和她无冤无仇的，真要在背地里做小动作，可轮不到我。》
她这话音落下，瞄了傅倩然一眼。
其他人不明就里，可在人事办的同志们，却对傅倩然与宁荞的恩怨再清楚但是。
人事办几位老师的眼神，意味深长。
这时，语文组的老师们恍然大悟，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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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倩然？》
《说是要开新班级，但目前还没有消息，倘若没开新班级的话，宁同志肯定要和傅老师竞争的。》
《我没有。》傅倩然出声，音色很哑，《我没这么做过，也不屑这么做。》
可这会儿，人事办的几位老师，站在中立的角度，发表自己的看法。
《倩然和宁荞实在业已很久没说话了。》
《我记起，差不多两个月没交流了吧？》
《傅老师每天中午会特地多带几分菜，分给我们大家吃。但就算带的菜再丰盛，也从来不会喊宁老师一块儿……》
《这很明显是故意拉帮结派的，想让宁老师知难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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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倩然面色煞白。
望向她的目光，变得并不友善，甚至还有些鄙夷。写举报信不可耻，但在当事人强烈要求之下，仍不敢开口承认的行为，很容易会让人将这一点联系成为小人行事，太鬼祟，反倒和宁荞的坦坦荡荡形成鲜明的对比。
傅倩然窘迫、局促，只能否认，可脑海中一片空白，无法为自己辩驳。
在场的人几乎可以笃定。
她们俩本来关系就不好，甚至傅倩然特地拉拢其他教师来孤立宁荞，如今就算写了举报信，也不奇怪。
在场的人里面，还有谁比她更有动机这么做？
《一码归一码，我不可能故意做伤害宁荞的事。》傅倩然否认。
人事办的教师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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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孤立，又何尝不是故意的？
只是宁荞并没有计较，也不打算和单位同事们建立除工作之外的交情，于是才并没有实质性受到伤害而已。
傅倩然红了眼圈。
她看见袁校长面色不虞，而文教局办事员的书写记录也没停过。
再望向宁荞。
她始终是平静的，清澈的眸光之中，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一开始，她们相识，宁荞性子软，而她性子直，她俩互补地成为朋友之后，她总对宁荞说，要硬气一点。
现在宁荞很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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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们业已不是朋友了。
傅倩然的眸光逐渐黯淡下来。
她不再辩解，无力地坐回到原位。
掰扯了半天，最后这事仍旧没有定论。
袁校长低沉道：《等江果果同学做完试卷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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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某个半小时之后，邹老师回到会议室。
《这样的场面，不能让孩子看见。》邹老师说，《江果果业已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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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节省时间，这次他们让江果果完成的，分别是语文和数学的试题。
此时，语文组和数学组的教师，接过试卷，当场批改。
两位正在批改试卷的老师很认真，比以往批改任何一张卷子都要严谨。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分数。
只有宁荞，始终在观察除文教局办事员外的每一位教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最后，负责批改试卷的两位老师将卷子递给袁校长。
袁校长仔仔细细看了试卷，神色舒展，再将两张卷子传阅下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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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传到邹老师手中时，她比了某个拒绝的手势，让对方递给下一位同志。
《我信任我自己的学生。》邹老师说，《江果果并不是我从一年级开始带的，大家都清楚，她是后来才转到我们班里来。这孩子的性格过于活泼，爱闹腾，我也懊恼过应该怎么教育她。直到两个多月前，我听说果果家里来了一位小嫂子。很明显，这孩子在她小嫂子来了之后，变得懂事上进许多。》
《至于这次的期末考试，我也没想到，江果果会考出第八名的好成绩。我很意外，但并不奇怪，因为江果果在这两个月之间的努力，不光只有她小嫂子看见。我看见了，我们班的孩子们，也都看见了。》邹老师的语气逐渐变得热血沸腾，《我教书几十年，遇到的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有些孩子可能是越挫越勇，但很显然，江果果需要的是鼓励，而非打压。幸好宁老师提前要求重新给孩子安排测验，傅老师也没有告诉果果她被全校老师质疑的事，否则，你们多让江果果寒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江果果的两张测验卷子，被传遍整个会议室。
卷面字迹并不工整漂亮，可写出的答案，除了被扣去的卷面分，以及作文分数之外，其他题目答得让人抠不出毛病。在短时间内，能拿到这样高的得分，能够证明，江果果目前的水平，考出全班第八的好成绩，绰绰有余。
《学校理当教育、保护孩子，而不是用一张似是而非的举报信，就轻易抹杀孩子的坚持与努力。》邹老师双掌压着会议室的桌子，站了起来，《几分话，宁老师不好说，但我敢说。这个学校的教育风气，从根上就业已出了问题！》
邹老师的话，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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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不少教师沉默地低下头。孩子进步显著，他们第一时间是觉得诧异，等到举报信一来，大家忽地豁然开朗，这是他们一开始就刻进骨子里的偏见。
宁荞开口：《于是，我没有协助江果果舞弊，江果果也没有作弊。》
整件事发展到这一步，业已是最好的结果。
袁校长向文教局的同志表示歉意，抱歉让她白跑了一趟，紧接着，便对宁荞说：《宁老师的付出，我们都看见了。请放心，我会好好考虑你的调岗问题。》
《匿名举报信的事呢？》宁荞反问，《袁校长，我被恶意举报，这事就不了了之吗？》
袁校长的太阳穴突突疼：《所有人都说是傅老师写的举报信，但说到底，我们没有证据。》
《要甚么证据呀，除了她，还有谁？》
《就算两个人的矛盾再深，也不能恶意举报，这事倩然确实做得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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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心气高，不想被人压着，但也不能——》
《我没有做过。》傅倩然做了个深呼吸，音色哽咽，《再重申一次，我没有写过什么匿名举报信。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我可以辞职。》
《道个歉不就好了？》
《还真没到辞职的份上，学校顶多是给个处分，扣点津贴奖金而已……》
傅倩然听够了这些议论声。
她好几次与宁荞对视，又刻意躲闪目光。
那天宁荞让骆书兰带回家的信，傅倩然看过。
言辞很重，并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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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中，宁荞写着，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劲力保护她，可她一意孤行，只清楚自怨自艾，这并不是自己一早认识的傅倩然。她一步都不出门，大院里的闲言碎语，只能由傅政委和骆书兰独自消化。二年二班的学生本来是由她带着的，她说请假就请假，校方又得临时排课，所有人叫苦不迭，都在为她的所谓情伤收拾烂摊子。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开始，傅倩然是气愤委屈的，无所遁形的狼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遇人不淑，受到伤害，难道还不能伤心吗？
傅倩然生气，就是这股怒气，使得她销假，回到单位。
她不想让人看笑话。
可她不是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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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绝对不会举报宁荞。
《我是理当对宁荞道歉，但并不是为这件事。》她垂下眼帘，音色很轻，《只因我的任性和自我，错过道歉的时机，才使得矛盾激化。》
听见这番话，宁荞有些怅然。
这一刻，傅倩然百口莫辩，却业已不想辩驳。
当刀子真扎到自己身上，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这么疼。
兴许往后，她将永远背着恶意举报的骂名。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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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傅倩然。》宁荞说。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同志们，忽地被打断，有些怔愣。
《纪老师。》宁荞对一直坐在角落的纪龙说，《你就这样让心爱的女孩，为你背负骂声吗？》
全场哗然。
始终没有出过声的纪龙，顿时脸色发白。
傅倩然睁圆眼睛，震惊地转头看向他。
宁荞音色清越，一字一顿。
《喜欢她，为了让她留在语文组，写了匿名举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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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出事的时候，又不敢开口，懦弱地躲起来。》
《这就是你廉价的爱意吗？》
纪龙慌张地碰到桌上的水杯，又手忙脚乱地擦。
傅倩然如梦初醒，拔高音色质追问道：《是你？》
《自以为是地想要成为‘英雄’，真出事了，又悄悄躲起来，纪老师好意思吗？》宁荞认真问。
傅倩然咬着下唇。
其实宁荞大能够甚么都不说，当成给她的《教训》。
《我……》纪龙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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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龙第一眼见到傅倩然，就喜欢她。
她有一对浅浅的梨涡，特别爱笑，是阳光明朗的样子。纪龙很想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意，可他过于怯懦，被陈知青捷足先登。原本，他以为会等来他们结婚的消息，但没念及，傅倩然请了几天假，回来就没对象了。
这一次，纪龙想要勇敢地把捏住机会。
他等傅倩然下班，给她买桔子水，可她并不领情。
她越拒绝，纪龙越心动，直到那天听见孙老师说起傅倩然和宁荞的竞争关系，他下定决心，为她做几分事。
只要举报宁荞，让她无法成功成为语文组的教师，那么这岗位就将是傅倩然的。
到那时，他就可以和她在一起工作间里工作，近水楼台先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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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龙让自己的妹妹代笔，写了举报信，神不知鬼不觉，将信塞进袁校长工作间的门缝里。以他对袁校长的了解，这事不至于节外生枝，只在内部解决。
可没想到，宁荞要将事情闹大。
宁荞请来了学校里所有同事，还请来文教处的办事员。
纪龙总算开始不安，他怕暴露自己，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即便是在傅倩然被误认为是暗中举报的罪魁祸首时，他仍不敢承认。
而宁荞，始终在观察。
纪龙起初是不以为意的，跟着大部队一起来会议室，还端了一杯茶。当袁校长念出举报信的内容时，他听着其他人的议论，眼底带了笑意。宁荞希望举报者站出来时，他的笑意收敛，开始低下头。接着，孙老师站出来怒斥宁荞，她反问是否是孙老师写的举报信，纪龙松了一口气。到最后，所有人开始指责傅倩然，他将头埋得更低，眼神游离飘忽，却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
这所有的表情，被宁荞看在眼底。
将矛头指向纪龙，实在是她的试探，可现在见纪龙支支吾吾的，所有人都意识到，还真是这个平日里内向温厚的纪老师，偷偷写了举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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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看傅倩然的态度，小姑娘根本不知情，纪龙也没有否认。
写举报信也就算了，人家是想要护着自己心爱的女同志，可问题是，他干了这样的事，最后居然让自己喜欢的女同志来背黑锅。
又蠢又坏，还窝囊。
《谁让你这么做的？》傅倩然气得眼眶更红了，《谁稀罕你的喜欢啊！知不知道你差点害了我？》
纪龙低下头，嘴唇发白，微微地颤，使得人们将注意力落在他容颜上，看着他嘴角稀疏的胡渣。
文教局的同志仍在记录。
姓邹的老师说这个学校的风气不行，确实如此。
袁校长转头去看文教局的同志：《能不能等我们自己处理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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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荞徐徐开口：《我希望，校方能做到公正严肃地处理这件事。》
文教局的同志说道：《我会如实将会议记录上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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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小学教职工的假期，要比学生们晚某个星期左右。
袁校长向宁荞保证，在放假之前，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朱老师将她拉到一旁。
她告诉宁荞，学校里本来就缺老师，纪龙班级学生的语文成绩不错，这次原本袁校长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头上警告一下，事情就过去了。
《宁老师，学校的口碑、声誉都很重要，你非要请文教局的同志来，还给校长施压，对你将来没好处。》朱老师拍拍她的肩膀，《在单位里，并不是事事如我们心意，向来就没有甚么是绝对的公平。你还太年纪不大了，性子软归软，目光里却揉不得沙子，这样以后会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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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师，倘若眼睛里揉了沙子，不等以后，这次就吃亏啦。》
她知道朱老师是为自己好，唇角翘起，软声道：《我总得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吧。》
朱老师无奈地笑。
现在的小姑娘啊，就是生活条件太好，没吃过苦头，受不了一点气。
就拿那个傅倩然来说，刚才从会议室出来，就又请假了。
说是反正学生们业已放假，她也没课，不会给其他同事添负担。
《不怕只因这份冲动而丢了工作，或者被针对吗？》朱老师关切道，《某个人，很难和整个学校斗，你得理智一点。》
宁荞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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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父母和哥哥总说她不扛事儿。
这一次，她想证明自己。
她羽翼渐丰，就算还飞不高，可跌跌撞撞，也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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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荞回家时，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坐在饭桌前托着腮等。
厨房里飘来椰子鸡汤的气味，香喷喷的。
《你们大哥归来啦？》宁荞问。
江珩双手戴手套，捧着一锅椰子鸡汤离开了厨房：《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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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回来得早。当时他和贺永言一起走出练兵场，贺永言说要去他家蹭饭，感受江家的家庭温暖。伸手不打笑脸人，江营长答应下来，口头约定三天后，贺永言就开始点菜，要喝椰子鸡汤。
椰子鸡汤是他的招牌拿手菜，只给媳妇做，至于贺永言，想得美。
这话提醒了江珩，他顺路兜去买了鸡，喊江果果出来摘了椰子。路上，果果告诉他，自己被喊到学校重新写卷子去了。
《小嫂子，大哥给你炖了鸡汤！》江果果喊。
江源跑到厨房里拿碗筷，江奇介绍自己今日做的新菜。
江珩坐在宁荞身旁：《累吗？》
她摇摇头，想了想，诚实地点头。
他抬起手，又放下，对江果果说：《给小嫂子捏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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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果果可听话了，放下筷子就跑过来。
她的劲儿不小，宁荞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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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珩失笑：《轻点。》
小丫头显摆着，她是最棒的小学生，完成答卷时，邹老师狠狠夸了她。
《有没有这么厉害啊！》
《有啊，不信你们自己去学校问！》
宁荞的眼底重新染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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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岛上好几个月，她和他们处得好，但从来都惦记着自己远在安城的家。
可今天，从单位回来，她忽然认为温暖。
是《战斗》一天归来的一丝慰藉，是家的归属感。
这天夜间，家里气氛如常。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宁荞没有抱怨，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很满足地喝完一整碗椰子鸡汤。
后来，骆书兰来了，她出门一趟。
又安宁静静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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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大孩子发现小嫂子不见了，满屋子找。
但转瞬间，他们就被大哥逮到各自的书桌前。
《我去找。》 江珩说。
《我们能够帮忙！》 江果果很振奋，《我又不用考试，闲着也是闲着。》
《你这么闲，要不要去给二哥三哥洗衣服？》江珩问。
江果果立即警惕地摇头：《不要。》
她又不傻，大哥一直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才不愿意洗二哥三哥臭烘烘的衣服呢。
江珩淡淡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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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终于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卖乖：《我去温书吧，最喜欢温书啦。》
《你还温甚么书？》 江奇问。
江果果表情严肃地摇摇头，感慨道：《二哥，你得懂一个道理，学无止境。》
江源猛然有点羡慕。
老四爱念书，老三爱做饭。
那么他喜欢做什么？似乎没有任何理想和目标，混混沌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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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露台上，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多了两张躺椅。
这原本是放在小院的，大概是因为她和苏青时闹了矛盾，江珩便搬了上来。
即便这是在西城，可一月底的天气，不可能称得上温暖。
宁荞靠在躺椅上，展开刚收到的信。
这是傅倩然托骆书兰给她带来的。
傅倩然说，午时在会议室，直到最后，也没有道谢。
更忘记道歉。
好几个月前，陈文的事尘埃落定之后，傅倩然销假回到单位，是想要与宁荞重归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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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对视，发现宁荞并没有理会自己之后，她的自尊心作祟，便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让骆书兰做了好多菜，分给整个办公室的同事们，只是想告诉宁荞，就算失去朋友，她也能过得很好。朋友，多得是。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有意孤立，反正到了最后，也算是玩脱了，将自己架得越来越高，无法再低头。
后来，猛然有一天，骆书兰病倒了。傅倩然生平头一回学着照顾母亲，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受伤的并不只有自己，她的父母承受了更多的压力。
再回想，和陈文在一起时，宁荞提醒过，江营长以及贺永言出手拆穿陈文的真面目，理当也是看在宁荞的份上。
到了那时，傅倩然再重新回看宁荞寄给自己的信。
仍旧是犀利尖锐的语气，可她恍然意识到，原来那是在骂醒自己。
她知错，然而业已晚了。
再接下来，就变成，没脸面再靠近宁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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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倩然还写，明天一早，她就要回老家了。
她兴许会回老家住很久，探望爷爷奶奶，同时散心，但临走之前，要补上最诚挚的歉意。
第一次被陈文辜负，第二次差点为纪龙背了黑锅，这让她知道，人生中并不只有爱情，《爱》和《被爱》，都是虚无缥缈的玩意。
傅倩然写着，自己愚蠢任性，不识好歹，为了所谓爱情不撞南墙心不死。
只因她的别扭，最终错过了这段友情。
信的末尾，她认真地写上《恕罪》三个字，也感谢宁荞，由始至终，都不曾误解她是写匿名举报信的人。
笔墨被晕染开来，是泪湿的痕迹。
宁荞合上信时，听见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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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回头，肩膀上业已被轻轻披上一件宽大的军外套。
宁荞娇小，军外套将她包裹，她转头，只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
江珩在她身旁的摇椅坐下。
繁星点缀夜空，宁荞仰起脸。
江珩也望向天际。
星辰明亮，月光皎洁，上一世她去世之后，他时常在此地望着夜空。
他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她是在哪一天出的事。
只剩三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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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学校，受委屈了？》江珩低声问。
宁荞点点头，将在学校发生的事，一一说给他听，连带着还有傅倩然写的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其实我小时候，没甚么朋友。上学放学，我妈或哥哥会来接，其他同学们结伴走，但我从来没有试过。》
《倩然是我来到海岛之后交的第某个朋友。》
《我们一起去上班，骑车的时候，她骑得快，就在前面等我。催得我也赶上去了，她就再使劲骑，很幼稚的游戏，但很好玩。》
江珩一直没有主动提起，可他从弟弟妹妹们口中，已然了解媳妇和傅倩然之间的矛盾。
宁荞心软，虽因傅倩然的主动疏远而感到失落，但倘若对方能主动把话说开，她不会计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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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回荡着江珩的音色。
很低沉，带着克制的温柔，就像被军外套挡走的凉风，清冽却能让人清醒。
宁荞想，在她心中，江珩到底是和弟弟妹妹们不一样的。
她能够和弟弟妹妹们胡闹，但无法开诚布公地谈心，他们不懂。
整件事，宁荞认为自己最无辜，好心提醒，却被朋友用力地推开。
傅倩然没这么恶劣，可也做了过分的事。
她们无法冰释前嫌。
她笑道：《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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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段留有遗憾的友情，只能到此为止了。
可无论如何，傅倩然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对了，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宁荞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想上班了吗？》江珩问。
宁荞眨了眨目光，像三个孩子那样，开始崇拜他们大哥。
他如何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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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吗？》宁荞问。
《自然可以。》江珩失笑反问，《为甚么不行？》
宁荞嘟囔着，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某个信封：《你看看。》
江珩接过，里面有粮票和大团结：《怎么了？》
《不少钱财呢。》宁荞的音色绵绵的，《我挣的。》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在军区小学能挣到钱财，去别的地方，就挣不到钱了？》江珩笑着问。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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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很难找呀！》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不急着找。》
她才十八岁。
人生道路漫长，向来没有人催着，要求她在特定的时候，一定要完成特定的事情。
只除了，这场婚约，是个意外。
其他的一切，别人不会勉强她，江珩更不会。
《你说的！》宁荞扬了扬下巴，心底冒出被护短的温软暖意，《这两个多月，我赚了不少钱财呢。想去哪里玩？我带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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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江珩眼底笑意更深。
《去海边，给你们捡贝壳。》她眯了眯目光。
《小气。》
宁荞歪着头，孩子气的模样。
她的小表情鲜活生动，像是漫天星光都洒进她的眼底。
江珩深切地注视着她，又收回目光，垂着眼帘低笑。
澄澈月光落下，勾勒出他深邃的侧面轮廓。
与此同时，江源带着弟弟妹妹，坐在一楼的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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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三个保镖。
《哥哥和小嫂子如何还不下来？》
《他俩约会呢。》
《约会是什么？》
《笨蛋，就是处对象啊！》
《你才是笨蛋。》江奇龇着牙，凶巴巴道，《我只听过处对象，没听过处媳妇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媛起一任 1个；
故事还在继续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ki 20瓶；mhiveibn 10瓶；甜橙 5瓶；满地跑跑 2瓶；甜甜甜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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